564期 中華民國92年12月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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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 題 開 講


「相遇文學畫面」

始於2001年的這項創作,即使在一一尋訪作家的過程中,有各種喜樂與失落的感覺交互激盪,但最後得以揭去作家面前用文字舖成的沉沉帷幕,窺探真實容顏,50張數位版畫,傳達50段知遇之情,也充分滿足了林耀堂個人的創作意趣。

因為喜歡「人」,所以一直都在畫人,這是我二OO三年個展仍是在畫人像的一個主因。

因為喜歡「人」
為什麼要畫文學家?因為文學家是在創造文字的美感、情境的人。他們有本事以文字或語言來描繪出一種情景像一個「畫面」一般,那麼,假如我能去畫他們本人,把他們的人像去作成一幅畫,這樣是不是能讓讀他們作品的人,對他們有更多的想像?

下筆,我選擇先從我喜歡的、已經認識的作家當中去「下手」,接著再透過他們的引介;或我很仰慕但並不認識、而特別請人「關說」的;也有原本不在預期之內,後來因緣際會而來入畫的。總之,不管過程如何,這次能完成四十八位作家的素描,我相信仍是一個「緣」字的撮合。

「遇見詩人」的延續
在這個命名為「相遇文學畫面─林耀堂二OO三年個展」的系列創作之前,我在一九九八年曾作過「遇見詩人」的銅版畫個展,繪寫了四十一位台灣詩人的面容。這次的「相遇文學畫面」,有延續「遇見詩人」的意義,因為我希望能完成台灣文學界百人繪紀的階段性目標。「百」字到底是多還是不足?至少它是一個象徵性的數字,值得我努力去達成。不過,就在交出「相遇文學畫面」的四十八張畫作之後,我知道自己幾乎已經到達,而且可能的話,希望能一直紀錄下去,到第二個、第三個「百人」。

系列版畫創作的發想
這是我一開始去作這個文學家人像系列版畫創作的發想。當時,真的沒有想得太多。後來,我一邊作,一邊想到新聞界有句話說:「今天的新聞,明天的歷史。」翻看過去紀錄了當時民情器物的作品,例如立石鐵臣,他的木刻版畫已被今人列為台灣民俗研究的一個對象;可是在當時,立石鐵臣畫的只是他當下的生活事物而已,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。但時過五十年之後,他的畫作裡卻有著珍貴的「紀錄」價值。

再想到,今天我畫下來的這些東西,過了五十年後,大家來看,是否也可以可看出不同時代的感受?文學的句子裡常有「時代的容顏」、「XX的氛圍」之類的意象,而我在這些人物的繪畫裡,正是以具象的容顏來呈現「容顏」,以看得見的顏色圖象來呈現「氛圍」。今日的看法是如此這般的,而世代的跨越之後又將會怎麼樣?也許我可以為往後的人們留下一些可以談論的東西。

另闢閱讀的窗口
二○○一年,在忙碌的教學工作之餘,我開始展開文學作家容顏的繪寫工作,我先從熟識的作家朋友開始,再請他們推薦、引介;也有我素來仰慕的大作家,雖然他不認識我,我也鼓起勇氣和他聯絡,懇請他們允許我前去畫他的速寫。有的作家我並不很熟悉,但因友人或家人極力的推舉,我也惡補了一下他們的作品,在畫像採集之時也開闢了閱讀的口味。

就這樣開始,我一共跑了在北、中北、中及南數個地區,在一年之中,拜會了五十位我心儀的作家。通常我要求走進他們的創作空間或工作環境,在一個個專屬於作家本人的空間,在他感覺最自在且最接近他心靈的地方,完成我為他們的作像工程。

採集到作家的鋼筆速寫及一幅水墨寫生的畫後,我一回到畫室,馬上依速寫的手稿進入數位創作環境,以電腦的繪畫軟體,完成一幅幅數位版畫人物肖像。

延伸作品的人文意涵

這次的個展我提出四十八件作家的容顏,我稱它是「數位版畫」作品。以電子檔案充作傳統版畫的版種,在目前容或仍有被討論的空間,但身為以創作為出發的圖像工作者,我考慮的是能否在作品的人文意義上作歷史的延伸,以及真正形諸於畫面上的美感與意念;至於媒材及技術面的探討,我想可以另作篇章討論。

一一尋訪作家的過程,有各種喜樂與失落的感覺交互激盪,雖已年過半百、也有些人世的閱歷了,但我還是如洗三溫暖般,冷熱都別有一番滋味。

尋訪過程的激盪
有些作家多年相交,但一開始就回絕我的寫相之請,令我感到錯愕;有些作家在聯繫時百般詢問我的作法和意圖,一再地轉換聯絡地點和電話,多次的追蹤之後,仍然拒絕了我。也有作家雖然願意,但卻兩個禮拜又三個禮拜地勻不出一個小時給我,我也只能期待來日再相逢了。

但也有素昧平生的作家,透過中間人的引介後爽朗應允,登門造訪時更熱切招待,讓我心中充滿感激;有的作家其實已經十分淡出文壇,等閒不出席一般的應酬,但經朋友的引介,仍勉為其難給予我這個機會,會面時更以朋友之禮待之,令我如沐春風。

而我的筆觸,也隨著作家的表現而有所差異,他的緊張或者是輕鬆,我的筆也忠實呈現,這些部分我不會在電腦的後製中去作修改,我保留在現場的當下感受,也許有不盡完美之處,但保存原味。我這次的創作雖然用到電腦技法輔助,但作品的味道卻仍是我原有的基本功,是我作人像素描三十年來累積下來的底子。

作這次的系列作品,還有一個很大的附加價值。很多作家除了有生花妙筆之外,還有很好的口才,當我去拜訪他(她)時,他們的洋溢的才華,讓我直接領受到他們的風采,給我很好的啟發,也帶給我很大的享受,留下美好的經驗。
我在回到自己的電腦前,後製一幅幅數位版畫的過程中,和每一位作家相處時的種種情景,也一再地浮現腦海。

李喬住在姑婆芋的葉海

作家李喬住在苗栗公館鄉下,他答應我去畫他,但沒有給我地址,約我在公館農會門口相見。他騎著腳踏車來,看到我的車後,向我揮揮手,就迴身而行,要我跟著他的腳踏車走。我開車跟著他,看到他飛快地騎著腳踏車,戴著帽子的他,看不出年紀已是六十多歲,那種騎著腳踏車狂奔在田野間的身影宛若少年。沿途經過一大片姑婆芋的種植區,作家的家屋,就坐落在姑婆芋的葉海中。那種情景,充滿了文學的意趣。

鐘理和.鐘鐵民父子作家的堅毅質樸

而我去笠山農場拜訪鐘鐵民先生時,因為走錯了路,幾乎走到山的盡頭。在很困難的情況下,車子才迴轉過來,再走了一小段路,才找到樹影掩映之間的鐘理和紀念館。 起先內心不免嘀咕:這麼有名氣的紀念館,怎麼只用那麼小的指示牌來引路?教人那麼難找。但後來靜心一想,真正想來的人,還必須要經過這樣一個尋找的過程,才找得到。除非是真的很有意願的人,才來得到這個地方,否則,它也不需要讓你來呀!那種現場感受到的感覺,就像鐘理和到鐘鐵民父子兩代作家一樣,屬於客家子弟特有的質樸、堅忍的精神,馬上從腳下的土地上傳達過來。

淡出文化圈的王文興溫情以待

而作家王文興教授,和我素不相識。據說他近年來淡出文化圈,除了學術上的發表,等閒不作人事間的應酬。但我仍拜託陳若曦女士代我向他邀約,經過幾次的傳真通訊,期間我一直不確定王教授的意願如何,但最後王教授終於首肯我去畫他。我按著他給予的時間,準時抵達他在台大的研究室時,看到小小的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杯和茶。那一剎那,我感覺到好像繞了一段好長的路,終於看到很美的風景一般喜悅。王文興教授對人際間的庶務雖然已很淡然,但一旦答應見我,卻是用溫暖的態度以對,短短一小時多的晤談中,我有幸聽聞他對徐悲鴻的字、畫的看法,感覺如上了一課,受益匪淺。對於一個初見面的人來講,我是相當幸運的,所謂「親炙」大師的文采,也就是這樣的情景了。

無所逃遁的作家
我想,在繪畫與被畫的過程中,畫家與作家兩方,可說都處在一種毫無保留的情境之下。畫家必須當下完成一幅素描,不可能在技巧上有所保留;而作家,當一位畫家(尤其是素未謀面的畫家)來到他的面前,把他當作一位模特兒來畫時,其實那時作家也無形中脫下了社會賦予他的頭銜、框架、尊榮或各種符號,完全只以一個「人」的原形被描繪。當畫家全神貫注盯著他看時,他是無所逃避的。同時,經由繪寫作家人像的過程中,我學到一個道理,在這個事事都要講「權益」、「權利」的時代,連「肖像權」的概念都已經是一種普通常識了,於是我了解到,一位知名的作家,肯勻出他(她)們的時間讓我為他們畫像,那是多麼大的恩惠!更何況,在被畫之前,他們往往還不知道我將如何去「處理」他們的畫像,也不知這些畫像最後會如何呈現?對他們而言,那何嘗不是一個冒險呢?因為有思慮周密的作家拒絕了我,所以我更加了解到這些答應我的作家們是多麼地仁慈和慷慨!這次的展出得以推出,我首先要謝謝的,就是答應和拒絕我的作家們!

知遇之恩 無盡謝意

如今,畫像完成了,在展示的空間裡,面對觀賞的人,這四十八位畫中的作家,才是這個舞台的「主角」;而我,則是和他們在文學世界的相遇、為他們「畫面」而留下這一幀文學畫面的幕後工作者,感謝他們賜予相見機會,造就一段知遇之情,也才有這批文學家容顏的畫面作品問世。

 





 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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